池煜華
池煜華,一位蘇區紅軍高級將領的遺孀,執著地認定丈夫仍活在世上,苦苦守望了七十二年。傳奇人物——池煜華,2005年4月24日溘然去世,享年95歲。這位傳奇人物走了,但她的感人故事永留人間。
池煜華老人
3天新婚,6天團聚,70多個春秋的守望,許多人都會認為這只是一個愛情童話。但鮮為人知的是,這確是發生在將軍縣———江西省興國縣的真實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一位紅軍妻子。
2005年1月初,筆者隨中央電視臺《走遍中國———興國記憶》攝制組走近了年過九旬的池煜華老人。
新婚與離別
走近池煜華老人時,發現她身體硬朗,思維清晰。隨著她的講述,過去的情景一幕幕地重現眼前。
1920年初春,由于家境貧寒,池煜華的父親帶著年僅9歲的她來到興國縣茶園鄉教富村,送給一戶姓李的人家做童養媳。那天,池煜華第一次見到了比她小3歲的李才蓮。值得慶幸的是,池煜華遇上了一位好丈夫,別看李才蓮只有6歲,卻富有同情心,經常幫她打柴、放牛、摘野菜,偷偷地給她紅薯干充饑。青梅竹馬,患難與共的生活,漸漸填平了一對少男少女心中無形的鴻溝。1928年的大年三十那天,在一串喜慶的鞭炮聲中,一條棉被,兩塊木板,筑起了他們簡陋而甜蜜的愛巢。那時,風起云涌的革命風暴席卷了贛南大地,興國,正是蘇區核心部分。在李才蓮和池煜華新婚的第三天,也就是1929年正月初二,天剛蒙蒙亮,李才蓮就偷偷離開了新婚的妻子,參加了縣城舉行的“興國暴動”。暴動取得成功后,熟悉李才蓮的人才知道,年僅15歲的他早就秘密參加了革命,而且已經是少共興國縣委書記。可是,為了工作的需要,李才蓮與池煜華只過了短短3天新婚生活,就不得不揮手相別。此后,李才蓮一直馳騁在反“圍剿”戰斗的前線,池煜華在家鄉用瘦弱的肩膀挑著一家老小的生活,夫妻倆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難以相聚,只有相互思念。
李才蓮 (1914-1935)
相聚與訣別
一晃就是數年,1933年6月,池煜華得知丈夫就在百里外的寧都縣時,再也無法抑制思念的情緒了,她日夜兼行來到寧都縣的一個小山村里,見到了朝思暮想的丈夫。可她沒想到的是,下操歸來的李才蓮卻對旁人說:“這是我的一個老鄉!”李才蓮的一句話,池煜華就分到了集體宿舍。此事很快被時任江西省委書記的李富春和省委組織部長蔡暢知道了。蔡大姐狠狠地批評了李才蓮,并把池煜華接到省委機關,讓小夫妻倆團聚在一起。黑暗中,池煜華捶打著李才蓮的胸脯說:“你,你好狠的心吶!”李才蓮深情地撫摸著妻子,滿含歉疚地說:“煜華,現在前方戰爭正緊,多少紅軍戰士拋妻別子,我作為黨的干部,卻帶著家眷。別人會怎么看?又會怎么想?煜華,你能體諒我的苦衷嗎?”“我懂,你說過,舍不得嬌妻,稱不得好漢,我不會拖累你!”
6天后,池煜華離別了丈夫,返回興國。李才蓮依依不舍,送了一程又一程:“煜華,現在戰爭很殘酷,什么謠言都有。如果哪一天別人說我犧牲了,你千萬不要相信,無論如何,你要等著我。革命成功了,我一定會回家。”“我等你!”望著妻子,李才蓮拿出一面四方鏡子,遞到了池煜華的手中:“看見它,就如同看見了我。”說著,李才蓮又脫下了一件白布褂子,“這件衣服你也帶回去,給你,給弟妹都可以,你要幫我帶大弟妹。”誰料想,這千叮嚀,萬囑托,竟成了夫妻倆的訣別。這面鑲有木框的小鏡子和那件白布褂子,就成了李才蓮留給池煜華僅有的兩件遺物。
不久,李才蓮升任蘇區中央局少共書記,而蔡暢同志親手寫了一張調令到興國縣委,要調池煜華到江西省委土地部工作,以便讓他們夫妻團聚。然而,當池煜華回到興國茶園鄉教富村辦組織關系時,卻大病一場,只好留在地方上工作,先后擔任了楊殷縣委巡視員、茶園鄉婦女部長等。
1934年,李才蓮到興國縣布置紅軍撤退工作時曾寫了一封信,要池煜華趕到縣城會面,可惜等池煜華接信后趕到縣城時,李才蓮已走了。李才蓮同項英、陳毅、瞿秋白、毛澤覃等人一道,被任命為蘇區中央分局12名委員,紅軍長征北上后,留守在中央蘇區打游擊。1935年,李才蓮在瑞金銅缽山壯烈犧牲,年僅22歲。
期盼與苦尋
紅軍北上后,國民黨軍隊卷土重來,他們在蘇區瘋狂地燒殺搶掠,共產黨人、革命群眾的鮮血染紅了贛南的土地。李才蓮的叔父李文蘭、哥哥李才萬遇害的消息相繼傳來,池煜華更為丈夫的安危擔心了,她天天上山打柴,借機四處打聽紅軍的下落。終于有一天,有人悄悄地告訴她,聽說瑞金銅缽山一帶有紅軍和游擊隊活動。既然有紅軍和游擊隊,就會有李才蓮的消息。池煜華鐵定了心要去找丈夫,她咬了咬牙把兩歲的女兒托付給了家人,臉上抹一把鍋灰,腰間掛一把防身用的柴刀走出了小山村,一路乞討地踏上了漫漫的尋夫之路。白軍對銅缽山區已進行了嚴密的封鎖,池煜華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幾次被白軍當成紅軍失散人員甚至是游擊隊的探子,幸而都被她機智地周旋了過去。餓了,吃口山泉水,摘點野菜充饑;困了,山洞巖石就成了她的歇身之所。她在銅缽山的叢山峻嶺中轉呀,找呀!一天,她在一個山坳上的茶亭里看到一張國民黨的布告:懸賞五千大洋,買李才蓮的人頭。池煜華心頭一陣狂喜,蒼天有眼,謝天謝地,這不分明是在傳遞著她丈夫沒有死的消息嗎?她摸了摸穿在貼身處的白布褂和隨身帶著的四方鏡,回到了教富村,開始了無盡期的等待。
池煜華老人
然而,沒有等回丈夫,不滿3歲的女兒卻突然夭折了。那段日子,池煜華的精神幾乎崩潰了,整日里一言不發,她拼死拼活地勞作,想借此減少心中的痛苦。可是終日的辛勞和不幸的命運并沒有博得封建勢力的同情,一個死了兒女,丟了丈夫的“喪門星”,比路邊任人踐踏的小草還要低賤,族中的頭人慫恿李才蓮的父母把她賣了。“不,我生是才蓮的人,死是他的鬼,才蓮不回來我決不離開李家!”池煜華寧死不屈,開始了激烈的抗爭;家婆把她的東西扔出門外,她就屋檐下搭個窩;家婆不給飯吃,她就在門外自己壘個小土灶。媒人一次次上門,她一次次頂了回去:你家也有媳婦,為什么不去給她做媒?家倌家婆見池煜華并不示弱,便來個硬法子,把禮盒收了賣身契寫好,就要把她捆綁上轎。池煜華心一橫,掏出一把剪刀,厲聲說:“你們要動蠻的,我就死在這。”最后族中一個忠厚的長者實在看不過去,才出面主持了公道。同時,幫她到村邊圩上的區公所里找了份做飯的差使,池煜華這才算勉強安頓下來,苦熬苦撐中度過了凄風苦雨的14個年頭。
她等啊,盼啊,一直盼到1949年8月。當中國人民解放軍的隊伍開進了興國縣城,她聞訊來到縣城,守候在部隊經過的大路上,整整三天三夜。可是一次次的詢問,一次次的失望,依然沒有李才蓮的任何消息。1950年,池煜華作為解放后第一批蘇區婦女干部來到了省城南昌“八一軍大”學習。一次偶然的機會,她在一份材料上看到了李才蓮的名字。一下子,20年的思念,化作滾滾淚水奔涌而出。好心人見她茶飯不思,便給她出了個主意:“你既然在寧都見過毛主席,何不給他老人家寫封信?只要毛主席出面,一定會找到李才蓮的下落。”池煜華如夢初醒,立即請人代筆,給毛主席寫了一封信。毛主席把信批轉給了全國婦聯主席蔡暢。蔡大姐讓婦聯的同志給池煜華寫了一封回信:“池煜華同志,你給毛主席的信已經轉給我們辦理。關于你尋找李才蓮同志的問題,我們將你所寫的簡史,轉給軍政委員會政治部,請他們設法查詢。不過,你與李才蓮同志分離這么久,你所知道的又只是他18年前的職務。所以,調查時間一定比較長,你要耐心等待,安心工作……”“耐心等待,安心工作”8個字就是說李才蓮會回來的,她認定李才蓮一定是在從事一項偉大而神秘的特殊工作。
守望與希望
一年,兩年,十年過去了,李才蓮依然杳無音訊。歲月在漫長的等待中流逝,池煜華每天在丈夫送給她的那面小鏡子前梳呀梳,青絲梳成了白發;每日在老屋前的門檻上望呀望呀,一尺多高的木門檻上磨出了一個巨大的豁口。吃飯,她要給才蓮留一雙碗筷;睡覺,她把留著才蓮體溫的白布褂子放在枕邊;每年清明,當看到千家萬戶點燃香燭在親人墳前祭奠時,她便會感到那樣的茫然,那樣的無奈,那樣的痛苦,想到她的李才蓮不知是死是活,該不該在荒郊野外給他燒上一疊紙錢。到農歷七月十五時,她會按鄉俗在門前的小溪里放上一盞河燈,小小的紙船在水上漂呀漂,帶去她對親人深情的祝福,帶去她對親人如溪流般涓涓不絕的思念,每當這時村里人便會看見這位白發老人在夕陽中久久凝視門前的溪水,紋絲不動,仿佛是一首詩一幅畫一曲無聲的歌。
池煜華老人
盡管已到耄耋之年,池煜華老人仍堅持戴上老花眼鏡練寫字,但她寫得最多的,卻是“李才蓮”,這三個字寫滿了幾乎整整一本日記本。
而今,家里生活條件日漸好轉,有關方面還撥出專款為她建了新居,可池煜華仍然固守在她和李才蓮結婚時的那幢百年老屋里,房還是那房、床還是那張床、燈還是那盞昏暗的燈。村里很多人不理解,有人說她傻,也有人說她怪,有福都不會享。其實,人們哪里知道池煜華是在信守著不變的承諾,她曾親口對丈夫說過:等他一百年。她堅信李才蓮只要還活著,就一定會回來。
20世紀80年代末期,《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的作者,美國著名傳記作家哈里茲·索里茲伯爾再次來到中國,他在考證當年蘇區中央分局12名委員的歷史身世時,發現惟有李才蓮下落不明,這再次引起各地黨史部門的關注。通過調查并翻閱了大量的歷史資料,終于確認:當年在瑞金銅缽山壯烈犧牲的李才蓮,老家就在興國縣茶園鄉教富村,而池煜華就是李才蓮的妻子。然而,當黨史辦的同志把這一情況告訴她時,池煜華卻十分堅定地否認了李才蓮的死亡:“錯了,你們搞錯了!李才蓮沒有死,他還活著!”她拿出蔡暢同志的來信爭辯說,毛主席黨中央都沒說他死了,只是說尋找需要時間,生不見人,死不見尸,你們憑什么說他死了呢?
面對著感天動地的一幕幕,人們實在不忍心用殘酷的現實去撕碎老人的夢幻,于是,一批批來訪者都開始用善意的謊言來安慰老人,于是池煜華的心里一次又一次升起了希望的火花。“哇哩(說了)等你就等你,唔怕(不怕)鐵樹開花水倒流,水打石子翻身轉,唔(不)知我郎幾時歸?”
當我們要離開時,池煜華老人情不自禁地唱起了這首她自編的興國山歌,寄托了她對李才蓮的思念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