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大學哲學學院蘇德超教授
黑夜里哲學對話,眼眸里升起燈塔
“黑夜里哲學對話,眼眸里升起燈塔。”那節被唱進2018年武大畢業歌中的《形而上學》課程,在停電的教三樓里不打折扣地延續兩個多小時,沒有PPT,沒有視頻,只有彌漫在黑暗中師生相互辯難的聲音,浪漫的理性之光照亮了哲學學生頭頂的星空。

這一冷門課的勝利,是蘇德超的教學天賦、新奇的學科內容,還是過硬的人格魅力加成?我們不得而知。
但他第一次上課時,學生評教只有六十多分,在武漢大學哲學學院全院倒數第二。可他執著不服輸,隨時在反思、在改進。
2018年10月11日13時45分,蘇德超在微博“聾子的打聽”上記錄了一節不算上佳的課堂效果。“人文社科經典導引”,是全校本科生通識必修課程。在講到《論法的精神》一節時,他覺得未能較好地激發電信學院大一學生的興趣。依然有掌聲,有笑聲,有渴摹的眼睛,但蘇德超敏感地察覺到背后的冷淡與禮貌,至少是跟慣常課堂有所不同。他落寞地寫到:“昨天晚上的課遇到了挑戰……我還是滾回去上專業課好了。”讓他意外的是,不少學生留下這樣的鼓勵與肯定之語:“老師,我們好多人都五點多來占前排位置,還有人錄音回去反復琢磨”、“我們做的還不是很好,但請不要放棄我們呀”……感動之余,蘇德超愈加反思自己的教學方式。愈是反思,他愈發佩服二千多年前那位偉大的教師——蘇格拉底。

至少從2015年他在微博對蘇格拉底教學傳統的探討開始,或者更早,蘇德超堅持“最好的哲學課,結論是學生討論出來的,不是老師講出來的”。在蘇格拉底啟發式教學的基礎上,并不假裝無知,而是在最開始給出自己的立場;有觀點后自然而然的追問是他課堂顯著的特色。追問學生論證的薄弱處,也追問自己教學過程的清晰性。

2018年,他將多年來貫徹的教學理念總結為“三回兩問一中心”:教學內容回到問題、回到生活、回到文本;思考的過程要追問合邏輯嗎,合直覺嗎?在教學過程中要以學生的學習效果為中心。教師就像導演,用頭腦中的哲學劇本帶領學生本色出演,通過恰當的引導,讓學生在不知不覺中重現歷史上哲學家們的史詩級對話。
而蘇德超的結課考試,便順理成章地成了“演員”們粉墨登場演繹特定情境下哲學思辨的高光舞臺。“蘇老師的考題”幾乎成為一個專有名詞,每學期總有沒有選課的學生參加考試,初衷只是為了獲得一紙考卷。

這是2018年秋季學期《哲學核心問題》課程期末試卷上的一道題,知乎網站甚至開辟專欄征集答卷。邢乃文發現機器人沒有哲學;張鳴鸞意識到“對死亡的不安”是人與機器的最后差別;朱靜宜則認為這種差別在于對自我的思考;葉子綠相信唯一真實的是午后的蟬鳴和嘴角的奶油,程序和算法都不再重要;從前的滿分卷得主、大象公會的張稆元驚覺機器時代笛卡爾式二元論的卷土重來……幾乎所有人都開始思考,如果人徹底退場,技術與文明的意義又在哪里,還能在哪里?
“在試卷答完之前,所有的想不通都是伏筆。”蘇德超在微博下這樣回復詢問試題內容的網友。從回到生活與激發想象的出題,到給定最后分數公開部分答題作品、在線回復意見,蘇德超好像做什么事都特別認真。
2011年武大金秋辯論的決賽賽果因雙方水平在伯仲之間及數據的真實問題引發巨大爭議,他決定不再出任比賽評委。但是,負方辯手攜全隊給他留言希望他留下來,“金秋賽場上不能缺乏這樣一個獨特而理性的聲音”。實際上,他對每一場辯論比賽都進行著細致獨到的復盤與辯題分析,蘇德超的點評既不遲到,更不缺席。一些網友看到他微博上詳盡的爬滿紙張的手寫筆記與點評,感慨地稱他為“別人家的評委”。

有學生留言:“蘇老師的點評對那些認真打辯論的人,哪怕輸再多的比賽,也值得繼續努力了。”他回復道:“因為辯手都很認真啊。”認真的人之間往往有著微妙的默契,蘇德超的課具有持久的吸引力,也許正和他的認真密切相關。新上的每一節課內容,他都會準備差不多一周的時間。再次上這節課時重溫2-3個小時,在腦中揣磨教學細節。有很多次討論結束時,學生不解地問:“蘇老師,您說每一句話,好像后面都藏著一段話?我們一提問,這一段話就會跑出來,恰如其分?”準備,準備,準備,打磨每一個細節!蘇德超堅信,好的大學課程,應當銳化學生感覺、激發學生想象、挑戰學生智商。為了把課上好,他甚至在手機備忘錄中專門建了一檔“教學案例與設計”,以便隨時記下一閃而過的靈光。
今年是蘇德超在武大從教的第16年,從當初學生評教全學院倒數第二,到如今學生感慨四年都選不上課的熱門教師,蘇德超回想一直進行著的教學探索,回望積極參與過的學校通識教育與專業課程改革,得以在合適的地方做著自己鐘愛的事情,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幸運的。蘇格拉底說,我們不應該熱愛勝利,我們要熱愛智慧。對智慧的愛就是哲學。蘇德超熱愛哲學,他也像熱愛哲學一樣,熱愛他的教學工作。
再看那場黑夜中無人放棄的哲學對話,都是眼里有光的人不經意間收獲了教學相長的感動,剛剛好,連晦暗中穿梭的人影都是雀躍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