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輩子最重要的一份‘作業’,請大家批評指教”
“這輩子最重要的一份‘作業’,請大家批評指教”
復旦大學文科資深教授王水照今年虛歲90了,清瘦、微駝,行動緩慢,走路要拄拐杖,抬起手時會不自覺顫抖,確是耄耋老人的模樣。但他卻又是異常敏捷的。聊上幾句,你定會嘆服于老先生清晰的邏輯、自如的談吐。半個多世紀前的人、書、事,他娓娓道來,談蘇東坡、錢鍾書時,精神最好。
對于中文系學子特別是古代文學研究者而言,王水照是個繞不開的名字。從事古典文學研究六十馀年,王水照在宋代文學、古代文章學、詞學、錢鍾書學術研究諸領域建樹卓著。他的蘇軾研究,廣博、深刻而富有文化情懷,尤為一般讀書人所熟知。《蘇軾選集》《蘇軾研究》《宋代文學通論》等著作,都是宋代文學研究領域的基礎文獻和必讀書目。
今天(4月9日),《王水照文集》(下文簡稱《文集》)新書發布暨學術研討會在復旦大學舉行。復旦大學黨委書記裘新,復旦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研究中心主任、文科資深教授陳尚君,上海世紀出版集團董事長黃強,上海古籍出版社原社長高克勤致辭。王水照、復旦大學副校長陳志敏、上海古籍出版社社長呂健為《文集》揭幕。
王水照、復旦大學副校長陳志敏、上海古籍出版社社長呂健為《文集》揭幕
“這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一份‘作業’,要請大家批評指教。”面對這套承載自己一生治學成果的文集,王水照誠懇而謙遜,一如往常。
“這輩子最重要的一份‘作業’,請大家批評指教”
“惶恐”,談到《文集》發布之際的心情,王水照脫口而出這個詞。 2012年,王水照獲上海市第十一屆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貢獻獎”,被認為是“當代宋代文學研究的拓荒者和奠基者之一”,但他本人卻一直對出版個人文集抱持謹慎態度:“文集的作用主要是承前啟后,將來要在學術史上發揮作用,我的研究成果可能不會起很大作用,所以比較猶豫。”
近些年,有許多出版社聯系王水照,希望為他出版個人文集,但都被婉拒,直到學生高克勤發出邀請。高克勤曾就讀于復旦大學中文系,也是王水照在復旦帶的第一個研究生。退休前,他提出出版這套文集,作為先生九十歲壽辰的賀禮,亦以此為自己的職業生涯畫上完滿句號。被學生一片赤誠之心打動,加之曾與上海古籍出版社合作60年并出版過多部作品,王水照方才點頭。
《文集》2021年啟動編纂,2022年底定稿,收錄了王水照學術歷程中主要的學術著作和文章,共十卷、十四種。編纂體例和總目都由王水照親自擬定,包括宋代文史研究、蘇軾研究、中國古代文章學研究、錢鍾書研究以及學人紀念文字、學術隨筆等諸多領域。
2020年11月21日,《錢鍾書的學術人生》發布會
復旦大學教授駱玉明曾評價王水照的學問之要點,在《文集》中得以充分體現:首先是“一代之學”,即在宋代文學研究方面的貢獻;其次是“一個方面之學”,即整個中國古代的文章學;還有“一以貫之之學”,他的學術研究“一以貫之的是努力體會、理解中國文化的整體性傳統,在文學研究的工作中對之加以繼承和發揚,使之在當下民族文化的建設與發展中起到有益的作用;而這一切,又不背離現代的和世界性的視野”。就治學領域來說,王水照還有“一人之學”,即在蘇軾研究方面的突出貢獻。
而王水照也說:“這部《文集》的真正作者不僅是我一個人,也是‘王門’合力之作。”編纂過程中,王水照先生的博士生、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侯體健承擔了主要的整理與統籌工作,從選篇、分冊、讀三道校樣,到拍照、找圖、補出處,大事小事一一經手。《文集》的責編、上海古籍出版社編輯常德榮和彭華也出身“王門”。“身為‘王門’再傳弟子,能和常德榮師叔一起,擔任《文集》責編,我著實非常幸運。”彭華在編輯手記中寫道。
2013年“學術師承與學科建設”會議,與學生合影
《文集》時間跨度長達66年。最早的文章可追溯到王水照參加1955級北京大學中文系“紅皮”《中國文學史》(1958年兩卷本,人民文學出版社)所撰的“蘇軾”一章,最新一篇則是他在2021年10月的一場學術會議上的手寫致辭稿。《文集》折射出的,正是新中國培養的第一代知識分子曲折的成長歷程,也是六十馀年來中國大陸古典文學研究領域發展、變化的生動寫照。
《文集》收錄的文章星羅棋布于各類書籍、刊物,時過境遷,有些刊物早已停刊,但按照整體編纂體例,需盡量為每篇文章注明出處。編纂人員盡力搜集,仍有幾篇文章的出處難以溯源。常德榮、彭華將這些“無出處文章”列了兩張紙,“寄望于水照先生的回憶”。沒想到不過一兩周,王水照就補好文章出處,將密密麻麻的兩張紙返了回來。
彭華欽佩先生做學問踏實的功底與“十年如一日”的好習慣:“水照先生記憶力超群,至老未衰,這不僅是多年學術訓練的成果,還離不開他勤記錄、勤整理的習慣。”
“復旦稱得上是我學術生涯的起點”
編纂《文集》,王水照有兩個堅持:一是收錄篇目皆為他獨立撰寫,凡與他人合作的一概不收;二是盡量保持歷史原貌,除修正一些錯訛以外,不對帶有歷史特征的用語、引文做特殊修改。
“我翻《文集》的時候也有很多感觸,從最開始《文學史》編寫到后來的研究,其中有不同和長進,也有許多相通的地方。”王水照坦言,歲月更迭,文字必然帶有時代的烙印,但他有意將其以原貌呈上,旨在為溯源新中國古典文學研究的時代演進打開一扇窗口。煌煌三百萬字的《文集》,對王水照而言,既是成果匯集,亦是人生總結。
他曾在諸多場合提到,最感恩三家單位:其一是給了他學術啟蒙的北京大學中文系;其二是正式使他走上學術道路的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今中國社會科學院)的文學研究所(以下簡稱“文學所”),其三是復旦大學,這是他完成主要學術成就的地方。
1955年王水照先生中學畢業照
1955年夏,王水照負笈北上,懷揣一份朝圣的心情到北大中文系讀書。不久,他便參與了著名的“紅皮”《中國文學史》的寫作,被指定為“宋元組”負責人。由此,王水照開始系統閱讀宋代文獻,并因此結緣宋代文學,將其作為今后的研究方向。
北大畢業后,王水照被分配到文學所工作,在錢鍾書、何其芳、余冠英等先生指導下,參與多個集體項目,學術規范、學術道德、學術能力得到了嚴格訓練和培養。也正是在文學所工作期間,王水照出版了獨立署名的第一本“小書”——《宋代散文選注》,這給了他很大的鼓舞。這本書,也成為他后來文章學研究的濫觴。
而從1978年調入復旦算起,王水照已在復旦工作45年。“沒想到在復旦待了那么長時間,”他笑道,“其實,復旦稱得上是我學術生涯的起點”。中學時期,王水照在上海讀書,高考考場就是在復旦。高考那天,還是窮學生的他,步行穿過虹口公園來復旦考試。多年后,王水照登上復旦第一教學樓的講臺,隱約感覺這間教室就是當年他的考場,“好像一個輪回,兜兜轉轉,最后又回到這里來了”。
也是在復旦,王水照迎來學術生涯的黃金期。他一邊教書育人一邊潛心研究,促成中日之間宋代文學研究領域的交流,發起創辦中國宋代文學學會并擔任會長15年,以一己之力帶動了新世紀復旦宋代文學學科的快速發展,更讓整個古典文學界認識到宋代文學研究的價值。
2019年第11屆宋代文學年會開幕式
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葛曉音認為:“王先生融匯了北大中文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和復旦大學中文系這三所古典文學研究重鎮的學術傳統,形成了獨特的學術路數和風格特點,這是王先生能取得如此卓著成就的一個重要原因。”
“最大的成果其實是悉心培養一批好學生”
“錢鍾書先生的特點很明顯,一是睿智,二是廣博。和他接觸之后,就能知道學問的海洋有多深。這樣的人物,確實幾百年出一個。”王水照從不掩飾對錢鍾書先生這位學術偶像的敬佩。
王先生與錢鍾書先生有三十八年的交誼,是得到錢鍾書先生耳提面命的為數不多的學人之一。尤其是在文學所工作期間,與錢先生一起編撰社科院版《中國文學史》和《唐詩選》等書,相與共事十八載。
錢鍾書贈與王水照各種版本的《宋詩選注》
《文集》第十卷《錢鍾書的學術人生》,便是他有關錢鍾書學術研究的論文結集,以錢鍾書其人其事其學為核心,凝聚了作者“錢學”研究的重要心得。
在學生們眼中,水照先生溫潤謙和,很少慷慨陳詞,如果聲音突然洪亮、激越,那么大概率是在聊錢先生。談起這位學術道路上最重要的引路人,王水照總有幾個故事津津樂道,其中之一就是“錢先生溫書”。
“有次我拜訪錢鍾書先生,他說花了兩個星期把《十三經》溫了一遍,又發現好多好東西,我當時吃了一大驚!”每每說到此處,王水照都忍不住感慨,和老一輩學者比起來,自己這一輩人在做研究的“童子功”上,存在難以填平的深壑。
2010年10月26日給研究生上課,講述《錢鍾書手稿集》
錢鍾書為王水照推開學術殿堂的大門,向他展示了對中國傳統文化全身心的研治會達到何種精妙的境界,可王水照卻說,錢先生是天才式的學者,無法學習模仿。具體寫作能力方面,他受另一位大師——何其芳的影響更大。
何其芳先生作風樸實,追求實事求是,做學問強調基本知識、基本理論與基本方法的學習和訓練,要求“系統研究理論、歷史、現狀三者的關系和規律”。這深遠地影響了王水照的治學。后來,王水照來到復旦承擔教學工作,也打定主意要做好“傳道、授業、解惑”的工作。
1994年6月與學生合影(前排左起依次為吳河清、呂肖奐;后排左起依次為朱剛、高克勤、王水照先生、聶安福、蔣安全)
追隨先生學習十馀年,侯體健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先生身上的“傳道”精神。“王先生帶學生有個特點,他以科研育人,會帶著學生一起做項目,做出來的成果,現在都成為了宋代文學領域的經典著作。”他說。
1997年出版的《宋代文學通論》,就是王水照帶領7個學生共同編纂完成的。他會具體告訴每個學生所負責章節的撰寫思路和主要論點,然后再由學生主筆完善,讓他們接觸宋代領域的研究前沿。現在,研究宋代文學的入門讀物就是《宋代文學通論》,而那批學生中涌現出朱剛等學者,現在成為了宋代文學領域領軍人物。
2017年,時年83歲的王水照住進養老院,依舊招收博士生,堅持每兩周來到學校講課。疫情期間,王水照甚至還請博士生來養老院,堅持給他們上了幾次課。迄今為止,他在復旦培養了一百數十名研究生,深受學生的崇敬和愛戴,被推選為“我心目中的好導師”。直到現在,他仍在擔任研究生導師,還在繼續培養專業人才。
王水照覺得:“一個學者的成就,學術論文與著作是一部分,最大的成果其實是悉心培養出一批好學生。”
“還不能擱筆,還要繼續做研究”
王水照早年以治蘇而聞名,被學界認為是“蘇軾研究”第一人。他的《蘇軾選集》被錢鍾書先生譽為“卓然優入著作之林,成一家之學”,他的《蘇軾研究》以雄健筆力和高明識見展現出“蘇海”的浩瀚波瀾。這些“蘇學”相關著述,都被收錄進《文集》當中。
南京大學人文社會科學資深教授莫礪鋒曾說:“要在當代學界找一位蘇軾的知己,或者一位蘇軾研究的功臣,肯定非王先生莫屬。毫不夸張,王先生在蘇軾研究上達到的學術高度在當代學術界處于巔峰地位。”
在日本京都參加學術會議
遙想與東坡先生的第一次“相遇”,大約是王水照被中學老師領著讀《念奴嬌·赤壁懷古》。少年的他,搖頭晃腦不知其中深意,卻被其中的萬丈豪情所吸引。時至今日,深潛“蘇海”大半輩子的王水照,被問起最喜歡宋詞時,依舊會毫不猶豫朗聲背誦:“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然而,和蘇軾三起三落、跌宕起伏的經歷相比,王水照直言自己的一生“不算陽光一片,但也沒什么驚濤駭浪”。“我只是對他非常佩服,特別是他驚人的性格,一個知識分子能夠在順境時不飛揚跋扈,逆境時不垂頭喪氣。面對任何困難,他都有一整套應付的辦法!”
在王水照的研究里,蘇軾不僅是一個文學家、政治家,更是一個“全才”,一種文化型范。《文集》里有數篇以“東坡夢”為主題的文章,講述了王水照與東坡先生相伴多年,一直想圓的一個“夢”——恢復《注東坡先生詩》全文。這部書成文于南宋,由陸游作序,內容是施元之、施宿父子與顧禧對蘇東坡2700余首詩歌的注釋,具有極高的學術價值和版本價值。
王水照原先已經將復原材料整理到七八成,但有段時間整箱材料不知放到何處。前不久,侯體健幫他整理辦公室,意外發現了這套珍貴資料。“我本以為這個夢破掉了,現在我想把這個工作完成。”王水照說,自己還不能擱筆,還要繼續做研究。
只要精神頭好,他就堅持讀書、寫作,眼睛看不清就用放大鏡,興致來了,凌晨也會起來工作。
侯體健有次來養老院探視,發現先生床的一半都堆滿了書,“這些書都是先生自己‘螞蟻搬家’,從家里拿來養老院的,一次捎上幾本,不知不覺就積累了這么多。”后來,養老院專門幫先生添了兩個小書架。
王先生在76歲時撰文,以南宋詩人趙蕃書齋名“難齋”自警自勵,希望自己能克服暮年的“末路之難”,努力在文化事業上續有建樹,堅守一個知識人的本分。如今,十多年過去,他不但克服了“末路之難”,而且學術之樹結出了累累碩果。直到2019年,87歲的王水照才正式出版《北宋三大文人集團》這部第一本個人學術專著。這本書,他醞釀了四十年。
“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寫一句空”,這是王水照特別推崇一句話。他對學術孜孜以求、默默耕耘,正是對這句話的最好詮釋,亦為后輩學人指引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