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至冷時刻，亦能溫暖如春——一例自殺未遂大學生心理危機干預案例
一、學生基本情況
小L同學是一名大三年級的男生。他大一起就擔任班長，學習成績年級前十，與老師、同學關系融洽。他來自民族地區的農村家庭，家中排行第二，哥哥因車禍去世，父母務農。
二、危機干預過程
（一）心理危機發生過程
小L在大三開學后不久就告知室友自己近期有胸悶的感覺。室友們表達了關心，并在生活和學習安排上盡量與小L保持了一致。在聽完校心理健康教育中心組織的“10·10世界精神衛生日”的心理專題講座后，小L再次把自己體驗到的胸悶和情緒低沉告訴了室友，并自我診斷是“抑郁癥”。室友鼓勵他到學校心理健康教育中心（后簡稱“心理中心”）尋求幫助，還陪同他前往心理中心進行預約咨詢。
經心理中心初篩，小L被及時安排了心理咨詢。咨詢師了解到小L情緒低落超1個月，2周前的周末他獨自去了校園附近的一條河邊待了3個多小時，面對河水有想跳下水的沖動，但自己很清楚不是想自殺，是自己怕死的想法讓他趕緊回到了學校。最近兩周他一直被這個想下水的沖動想法困擾，擔心自己控制不住。咨詢師告知小L為了更好地幫助他，希望他能及時到精神專科接受評估，并征得他同意后將其作為危機個案上報給心理中心危機干預負責人以便更好地整合資源幫助他。
（二）心理危機處理過程
1、干預思路（如圖1所示）：
圖1 學生心理危機干預思路
2、干預過程
（1）干預初期——首訪評估為高風險（B級）
作為心理中心危機干預負責人我再次評估了小L的問題表現，綜合相關信息給出評估意見確定小L目前為高風險（B級），并根據學校學生心理危機干預流程，及時通報了小L的相關情況給學校學生危機干預工作領導小組、學院分管學生工作副書記和輔導員。本次危機干預中，我鼓勵和肯定了小L主動尋求幫助的行為，與其共同完成“安全計劃”，并就有限打破保密原則達成了一致。小L同意待就醫結果出來后再告知家長，表示自己愿意在室友陪同下就診。在小L知情同意下，心理中心開具了就診專科醫院綠色通道介紹信，邀請室友隨即陪同他到專科醫院就診。我和小L約定第二天再次到心理中心面談，并承諾小L可以在任何有需要的時候與我取得聯系。會談結束后，我建議學院及時啟動學院學生危機干預應急預案，指導學院小L后續工作的開展，督促學院跟進小L就醫協助工作，并提醒在后續安全監護工作中的注意事項。
（2）干預初期——再次評估為極高風險（A級）
次日中午小L在室友陪同下再次來到心理中心，狀態比前一日更差，主要表現為動力不足，少言寡語。經了解，小L前一日下午去了精神專科門診，且按照醫囑服藥。當天晚上待輔導員查寢后，小L忍不住獨自到了校園的湖邊，且不受控制地走下了湖。因秋季天氣已轉涼，小L在湖水的刺激中想到和中心老師次日見面的承諾，便起身回到宿舍。通過訪談了解相關情況后，我支持性地開展了心理干預，穩定他的情緒狀態，夯實小L和我的工作同盟。隨后我再次評估小L目前已處于極高風險（A級），主要依據為意識恍惚、體驗痛苦且24小時內有過沖動行為。我電話聯系學院輔導員及時趕到心理中心陪護，按照危機干預預案及時完成了信息通報。學校隨即成立了由分管校領導任組長，學工部、心理中心、學院和各職能部門負責人為組員的“小L同學危機干預工作領導小組”。工作小組召開了小L同學信息通報會，部署和安排了后續相關工作。學院及時聯系學生監護人并通報信息，力爭取得監護人知情同意后及時送小L到專科醫院急診確保生命安全。
（3）干預中期——監護人不同意及時送醫
因小L來自民族地區農村，父母文化程度不高，語言交流也存在一定障礙。學院找來熟悉當地語言的老師與其父親溝通，父親堅決反對送醫，不相信自己能當班長、學習成績優秀的孩子居然會有心理問題。初步溝通受阻后，輔導員經過進一步了解，通過小L室友了解到小L平時和其舅舅（當地公務員）溝通較多。隨即學院和其父親協商后，立即聯系了小L的舅舅，請他做好小L父母的溝通工作。因其舅舅在家族中比較有聲望，小L父母委托其代為行使監護權，并堅持要在其舅舅到校后再決定是否送醫。在委托監護人到校前，為確保安全小L由學院安排專班和室友陪護在校醫院病房留觀。期間，學工部、心理中心、保衛處、校醫院、后勤等部門全力支持和配合學院做好小L的安全監護和生活供給。
小L的舅舅次日凌晨到達學校，學校危機干預領導小組成員第一時間接待并及時通報了小L的情況。通過小L的舅舅與其家人進一步溝通，小L父母決定將其帶回當地治療。我向其舅舅告知清楚目前小L精神健康狀況、風險隱患、急需專科就診的建議和返程途中的注意事項。最終監護人堅持選擇回家治療。學院與其完成好《監護權委托書》《學生安全責任告知書》《學生監護人承諾書》等相關文書后，在學院分管副書記、輔導員、班級同學的陪同下，小L及其舅舅到機場乘機返回了家鄉在當地醫院就診。
（4）干預后期——住院治療中癥狀反復（A級）
一周以后，我接到小L的來電，他告知自己目前已在當地精神專科醫院住院治療，并在電話里哭泣求助，表達體驗難受、痛苦和有強烈自殺想法。我在電話里完成了第三次危機干預工作，肯定他的積極求助行為，穩定其情緒，鼓勵他配合醫囑好好治療。隨后我通過院系聯系小L監護人，詢問了解小L目前診療情況，并提醒在住院期間注意小L的安全監護，建議和指導監護人如何更好地利用醫療資源確保治療效果。隨后我和小L的主管醫生進行了工作交流，加強“家—校—醫”的協同聯動。
（5）干預后期——病休后返校學習
一個月后，小L出院。學院和本人、監護人共同協商，按流程申請了病假2個月。期間學院和小L及父母保持聯系，關心和詢問恢復情況。新學期開學前，按照學校“學生因心理問題休復學”工作流程，小L持有近期2周的精神專科醫院復診報告完成了復學審批手續。心理中心和學院以“健康發展”作為心理輔導目標，幫助小L在校學習期間的危機后心理成長。
3、康復支持
小L返校后，學院在心理中心的指導下持續為其心理康復提供專業支持和心理幫扶。
一是組建小L復學幫扶工作小組，由分管副書記、心理聯絡員、輔導員、班導師、學生骨干等組成，幫助他返校后的學習生活適應。
二是跟蹤關注小L的思想狀態和行為表現，著重加強對其學業輔導。尤其對于他因病缺考的科目，學院安排了老師和同學合理規劃好時間幫助其進行了補習，減少學業壓力。日常生活中，通過輔導員、班導師、班級同學和室友主動關心收集信息，動態掌握其身心健康狀況。
三是藥物治療與心理輔導同步進行。做好小L的心理健康教育工作，告知遵醫囑治療的重要性，邀請小L持續到心理中心定期接受心理輔導，雙管齊下協助其康復。
四是加強家校醫合作。輔導員定期與家長電話互通小L的近況；心理中心與家長建立聯系，就如何遠程支持學生在校生活學習向家長進行建議和指導；我定期向主治醫生了解其康復進展。
五是加強其職業規劃的指導。學院和輔導員尊重小L不再擔任班長的意愿，并在日常學習談心談話中加強對其中長期規劃的指導，幫助他找到自身優勢資源，根據自身實際情況制訂學習和實習計劃，為就業做好準備。
(三) 心理危機干預成效
一年后，小L順利畢業并簽約當地一家企業。畢業一年后學院隨訪，小L各方面適應良好。
三、工作經驗
通過小L同學的案例，我再次認識到“及早干預、及時疏導、有效干預、快速控制”的學生心理危機干預工作機制的重要性。學校成立了“學生心理危機干預工作領導小組”，全面規劃和領導學校學生心理危機干預工作，督促有關部門或單位認真履行危機干預工作的職責，直接指導和參與小L的事件處理工作，嚴格落實了“危機前的預防和評估、危機中的管理和干預、危機后的康復和成長”全過程的心理危機干預工作內容（如圖2），嚴格遵循了“生命第一、監護人負責、全程監護、實時聯動”的心理危機干預工作原則。
圖2 全過程心理危機干預工作內容
（一）危機前預警，做好全員參與的危機干預管理
高校要進一步加強心理危機知識的普及，增進學生對心理危機的了解和認知，提高學生對心理危機的識別和科學應對能力。以西南民族大學為例，我們充分發揮課堂教學主渠道以提升學生心理健康素養，并結合“3·25善愛我、5·25我愛我、10·10世界精神衛生日”主題活動日做好貫穿全年的學生心理健康知識普及和宣傳教育。通過專題心理講座和團體輔導和微信公眾號滿足不同學生群體學習心理健康知識的需求，減輕學生心理疾病病恥感，學會積極有效地接受求助，這些工作都為此次小L的危機干預工作奠定了良好的基礎。我們定期開展了學工隊伍、學生心理委員、寢室長心理健康專題培訓，提升學工隊伍和學生同輩骨干心理助人能力，進一步夯實學校、學院、班級、宿舍和個人“五級心理預防與干預”工作基石。在小L的案例中，室友的鼓勵、陪同和支持是小L得到及時危機干預的先決條件。
學校心理健康中心要不斷做實學生心理問題篩查和心理咨詢服務，定期開展學生心理問題排查，對發現的心理重點關注學生進行回訪和心理幫扶。要進一步規范日常心理咨詢服務工作機制，最大限度滿足學生心理咨詢需求，努力提升日常心理咨詢服務質量。小L案例中，通過咨詢首訪評估發現其為高風險等級，這為快速啟動應急措施提供了依據。
學校要建立和完善“學生心理危機干預應急預案”，各學院要落實到位，做到心理困擾早預防、早發現、早診斷和早應對。本案例中小L的危機事件發生后，相關學院第一時間及時啟動預案，各部門協同聯動，確保了萬無一失。
（二）危機時干預，做好全方位的危機干預管理
心理咨詢評估的精準度和危機干預的專業度是做好危機干預的關鍵。學校要加強專業師資隊伍的心理危機干預能力和素養的提升，定期做好專業師資隊伍的業務培訓和案例督導工作。要通過心理咨詢等支持性干預來做好學生心理危機評估，對心理重點關注學生做好隨訪跟蹤，落實個案的動態管理。比如在危機干預中，根據小L的癥狀表現準確評估將其從B級調整到A級管理，實現精準預判風險隱患，從而提供有效的危機應對策略。
加強危機干預實時聯動，完善多部門資源整合。危機干預工作中各部門需各司其職，通過適時的介入防止學生出現不良后果。校醫院及時開通臨時留觀病房方便小L在送醫前安排陪護工作，校內各部門聯動做好安全陪護和生活供給。
心理危機干預工作中，還應進一步加強“家—校—醫”協同聯動。本案例中，小L通過“就診專科醫院綠色通道”及時得到醫療干預，醫校合作快速降低了安全風險。心理中心也通過與家長的不間斷聯系，持續溝通，有效提高了家長參與學生心理危機事件處理的支持度和配合度。
（三）危機后康復，做好全過程的危機干預管理
危機干預過程中，還應該做好相關人群的心理關懷和輔導，防止“次生災害”。事發后第三天，我安排其他咨詢師及時對小L宿舍同學、輔導員及密切關系人員開展座談，對其進行壓力疏導和心理支持，并指導輔導員以主題班會等多種形式，加強所帶班級的日常心理健康教育工作。
小L返校后，我持續做好其心理評估和康復幫扶。按照學生危機干預檔案分層分類管理的要求，動態了解其心理狀況，制定幫扶計劃。在持續一年的心理幫扶中，我不僅僅是確保他安全無事故，更要為他在危機后成長做好專業支持和引導。
四、工作反思和不足
在小L的危機干預工作中，我再次體會了心理危機干預工作的核心在于“管理”，也重溫了危機干預工作中的情、理、法三個層面工作的內涵。
圖3 危機干預工作中的情、理、法
在專業評估、臨床診斷、工作流程和干預技術上需要以法律為準繩，以專業倫理為規范。在與小L及家屬的溝通對接上要以情感為支撐。比如監護人在第一時間反對小L就醫、拒絕承認自己的孩子生病時，我們如何用最短的時間爭取監護人的理解和支持。我們應理解和共情家長的拒絕、否認是一種本能的應激反應，用“不帶敵意的堅決”和“反復而溫暖”的邀請家長承擔監護責任。這體現了危機干預工作中的情感要素和法律要素。在小L的危機評估和后續心理幫扶工作中，我們更需要充分做好專業的共情傾聽和理解，通過建立有質量的咨訪關系確保心理輔導和咨詢進展順利且有效。這體現了危機干預工作中的倫理要素。
我通過專業理論技術和穩定的工作設置，與小L進行了近一年的心理輔導。前4個月，主要開展支持性心理輔導，結合藥物治療幫助小L癥狀緩解和逐漸消除。待其學習工作完全恢復常態后，為了標本兼治，經小L同意，我采用系統性家庭治療理論和復雜性創傷治療理論視角和技術，和小L就此次出現自殺危機和“疾病”的心理病理原因開展了工作。他開始直面自己內心深深的內疚感和負罪感，他的親哥哥為了救自己不幸遭遇車禍去世。盡管他努力考上了大學并力爭優秀，但深埋在內心的“自己是沒有資格好好活下去的”認知一直存在。在創傷的個案里，我們會看到情境激活的表現，臨近哥哥當時去世的年齡時，小L內心“不配活下去”的念頭越發強烈。關于選擇溺水或者對“下水”有禁不住的沖動這一行為，我們經過分析得知，這是小L無意識的試圖通過身體上的“自我受苦”來緩沖內心的負罪感。那種冰涼的感覺有時會讓他體驗到真實感。在心理輔導的幫助下，小L對于令他窒息的愧疚感可以慢慢松綁，這時他的生活就可以重新煥發活力，溫暖如春，內心也不止于冰冷，對冰涼的水也不再“沉迷”。
在小L的案例中也存有不足和遺憾。小L第一次就診后當晚出現的沖動行為，很大程度上和剛服用精神類藥物有關。盡管藥物反應個體差異大，但對于學工隊伍來說，仍應當不斷加強相關知識的學習，進一步做好學生服藥期間的安全監護工作。此外，因小L的監護人要求將其帶回老家進行醫治，盡管最大限度確保了學生的人身安全，但治療前后時間跨度長達3個月，學校心理中心對其遠程的心理支持力度比較有限。
最后，作為長期工作在心理危機干預工作一線的我，感恩透過這份工作讓我看到和見證了生命的多樣與力量。哪怕歷經至冷時刻的人，依舊還能溫暖如春！
作者丨曾凡敏，西南民族大學黨委學生工作部（處）副部（處）長、心理健康教育中心主任
